CDT 档案� 标题：滴滴和美团里的女性：派�无性别，她们�赚得更少 作者：雪竹
发表日期：2024.4.27
来源：微信公众号“果壳”
主题归类：女权主义
CDS收藏：公民馆 版权说明：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。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，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。详细版权说明。

2020年11月，43岁的美姐（化�）开上了滴滴，第一�跑了10块2毛钱。尽管有�几年驾龄，跑第一�时，美姐的心还是砰砰地像要跳出来似的。到了目的地，她�会收钱，好心的乘客告诉她该怎么�
��APP上�作结算。第一天从下�一点跑到五点多，总共跑了143块5毛钱。

美姐在杭州做了二�多年�装批发生意。2018年她生了一场大病，2019年注册新公司在抖音上直播��装，赶上疫情生意完了，她还因此背上了债务。爸爸在疫情期间去世，人生的最后阶段见证了�
��的“一事无成”。

她每天凌晨三点多出车，跑到上��点多早高峰结束，然后收车回家休息。吃过晚饭后，她会�出来跑，跑到晚上�点或�一点，基本一天能跑八九个小时。雨天、雪天，她都会出来跑车，恶劣
天气时每一�平台都会额外发红包。台风天她也出车，可路上一个人都没有，她就坐在车里，看暴雨打击树叶，发出哗啦啦的声�。

熟悉业务后，一天下来，美姐的流水三百多块是常态，最多时有五百多块。流水是司机的纯收入。同一�滴滴，乘客和司机看到的价格�同，司机看到的是扣除了平台抽成后的价格。外界分析网
约车平台抽成一般在18%\~30%之间。美姐觉得滴滴好就好在，门槛低，肯吃苦就会有收入，这让她能�新来过。

第一天的流水，143.5元｜受访者供图

如此讲述故事，则又是一个科技让世界更美好的案例。只要努力，谁都有机会；只要下载APP，谁都可以尝试，而且多劳多得。更美好的是，通过网络平台接�做零工，平台会一视同仁，派��区
分性别、核算收入也�区分性别，女性�会面临同工�同酬等存在于传统职场的性别歧视。零工经济（gig economy）因此被塑造成提高女性地�、促进性别平等的灵丹妙�。

然而，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谢富胜教授分析“2018年中国劳动力动态调查（CLDS2018）”的数�后发现，零工就业者工作收入平均比传统就业者低14.8%左右。女性就业群体中，零工参与带来约24.1%�
�工资下�效应，而男性就业者中这一数字仅为10.8%，两者存在显著�同。也就是说，通过像滴滴一样的网络平台做零工，并没有带来性别平等，女性因此受到的负面影�要比男性大得多。

既然平台一视同仁，那是什么导致了男女收入差距？又是谁在歧视女性？

所谓灵活，所谓自由

杭州市内的公共厕所虽然�少，但周围允许停车的�多，一次美姐送乘客到杭州东站，想着正好可以顺便去趟厕所。美姐下车时没关滴滴，由于�手动拒绝系统便会自动接�，她回来就发现有一
�过了接客时间。乘客投诉，她因此被扣了12分�务分，原因是“长时间滞留未�往停车点去接乘客导致取消”。从此，美姐便有了个条件�射似的习惯——去厕所�，一定会先把滴滴的接�功�
��关了。

每�滴滴司机每天的工作流程都是相同的：打开滴滴客户端，点击接�按钮，等待系统派�；接�后，去客户端上显示的目的地接客；乘客上车，滑动按钮开始行程；到达目的地，滑动按钮结束
行程；系统自动计算费用；订�结束，接受系统派发下一�；结束一天的工作，关闭滴滴客户端。

一头一尾，都由司机本人控制。打零工和朝9晚5、996甚至007等传统雇佣模式的一个显著�同之处在于，灵活自由。一天什么时候开始工作、什么时候结束工作、中间要�要休息，都由自己决定。�
��这条流程固定的“虚拟流水线”上，司机似乎成了自己的老板，无需应付令社畜苦�堪言的制度、层级。

美姐当初选择做滴滴司机的一个�要原因就是时间灵活：“作为宝妈，当滴滴司机比较自由，能照顾家里孩子。�然你哪里找可以接孩子上下学、中间还能回家搞�生的工作。”

�止是美姐一个人这么想。根�滴滴2021年发布的《滴滴数字平台与女性生态研究报告》，237万�女司机在滴滴平台获得了收入，其中66%的女性选择滴滴的原因也是“时间灵活”，41%的女性网约�
�司机认为开网约车增加了陪伴家人的时间。

然而，滴滴司机的自主性也只体现在时间上。除了时间表由自己安排外，能接到几�、长途还是短途、一�多少钱都由平台的算法决定。

2021年，因抽成过高被8部门约谈后，滴滴公布了平台的收费定价机制。滴滴分时段计价，�同时段的起步价、里程费、时长费各�相同。其中司机分成包含：每笔订�的基础收入、其他收入（乘�
��支付的动态调价、调度费、感谢费、取消费、春节�务费等，平台支付的空驶补偿等）；司机补贴包括：平台发放冲�奖、早晚高峰奖、节日补贴等。

令人眼花缭乱的费用和补偿，统统由算法来决定。

北京滴滴快车的价格表｜滴滴出行微信公众号

至于为什么一定要把机制弄得这么�杂，滴滴的回应是：“为了激励司机在雨雪天气、早晚高峰、节假日出行高峰、需求旺盛的区域多出车接�，平台会通过补贴激励司机多劳多得、优劳优得。
如果完全按照‘平均主义’，那意味着失去供需调节的弹性，高峰期和热点区域就更难打到车了。”

因此，司机虽然掌握了出车与否、什么时候出车的自由，但如果�顺应滴滴的调控、�在系统想让你出车的时候出车，结果就是收入的锐减。这就是美姐为什么绝�会错过早晚高峰的原因，也是
她顶着台风坐在车里的原因。

为了鼓励司机多接�，滴滴还会定期出台奖励机制。奖励的具体金额和形式在�断变动，但其目的�曾改变——鼓励司机多多上线、多多接�。

滴滴某个时期的奖励措施｜《零工经济劳动过程与控制机制研究》

对于希望看到的行为，平台予以奖励；对于�鼓励的行为，平台会予以惩罚。有一次美姐早晨去接乘客，到了目的地，乘客还没起床。美姐取消了订�，被系统判定为“违规”，取消的责任在她
，这一�没有空驶补偿费。另一次，她晚上收车回家后，忘记关滴滴的客户端，系统给她推了一�。她打电话过去告诉乘客她是女性，�想跑夜车，希望乘客取消订�。乘客倒是挺和气的，可这
一�被滴滴判定为“诱导乘客取消订�”。后来，美姐�了解其中的门道。碰到�想接的�子，要把车开到目的地附近，然后把车停在一个隐蔽的地方，尽量�让乘客找到。与乘客“斗智斗勇”
后，乘客取消订�，司机��会被滴滴惩罚。在系统内能享受到的自由，也就如此程度而已。

�被青睐的女性，系统评分低 

美姐曾因去厕所错过忙�迭蹦出来的订�，也曾在市区里等待一个多小时无�可接。她�摸�透滴滴�杂艰深的派�机制，但有一点她是确定的：司机分数越高，越容易接到�。

每�滴滴司机在系统里都有一个分数，�口碑值。口碑值由出行分、�务分、安全分和合规分构成，分数越高，平台越青睐司机，其接到的�子也就越多。去厕所被扣的那12分，美姐差�多要跑
500��能补回来。

美姐羡慕那些可以一天连续开�几个小时车的男司机。他们心无旁贷，收车回家后倒头就睡，睡醒了接着出车，一个月收入一万七八，多的能有两万多。（滴滴有预防疲劳驾驶的策略，司机连续
出车一段时间将被系统强制休息，但在现实里，司机很可能会切�到其他共享车平台，继续接�。）

美姐每天中�也会回家，�义上是休息，可这段时间其实是她做家务的时间。洗衣�、拖地、搞�生，各�杂活儿都干完，晚高峰�继续出车。

然而在滴滴平台上，一�司机出车时间越长、接�越多，其出行分就越高。出行分越高，口碑值越高，�子也就越多。如果女司机在家里做无偿劳动的时间男司机用来跑车，两者的出行分就会出
现差距。

�仅如此，女性特殊的生理状况还可能影�她们最终的口碑值。比如女司机如果因月经身体�适一两天�出车，分数就会受到影�；可强��适出车，又是一个非常�险的决定。滴滴平台还倾向
于把空车调度到车少的地方，如果拒绝调度，司机的�务分会�低。女司机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，可能会拒绝偏远地方的�子，特别是在晚上，这又会影�到她们的分数。

香港大学社会学系�士关晓立对滴滴女司机做过近两年的田野调查。她指出，滴滴平台的理想员工是一�可以连续工作多个小时的司机，TA没有家庭的累赘、无需照顾老人孩子。平台派TA到哪里�
�TA就去哪里，�会因为身体或其他原因拒绝派�。�句话说，这个“TA”更可能是一�男性。女司机�符合系统对“理想员工”的设想，虽然APP谁都可以使用，但是获得�子的机会在男女司机间�
���均等的。

美国斯坦福大学商学院科迪·考克（Cody Cook）等抽取了100多万�Uber司机的数�，发现男司机的小时收入比女司机多7%左右。除了跑车时间、对�子的偏好外，还有一个原因导致了性别收入差距—�
��车速。男司机车速平均比女司机快，这导致他们完成一�的时间更快，因而能在��时间内接到更多�子。

根�上文提到的《滴滴数字平台与女性生态研究报告》，女司机开网约车的�三大优势是女性更细心、对女乘客更友好，以及驾驶更平稳。同时报告显示，获得经济独立从而更加自信的女性司机
比例远高于男性司机。也正是基于获得经济独立这一点，外界将女滴滴司机的出现同女性地�提高联系到一起。

�同性别司机从事网约车工作带来的改变丨《滴滴数字平台与女性生态研究报告》

然而，通过开滴滴获得经济独立是否意味着女性地�的提高，是一个颇为�杂的问题。关晓立曾接触到一对双方都开滴滴的夫妇，丈夫一天能工作�六个小时，妻子由于得照顾孩子和婆婆，一天
只能工作�个小时。经济独立并没有改变无偿的护理和家务劳动由女性来承担的状况。确实也会有女司机因为开滴滴有了收入，家庭地�得到提高，可以专心于工作。但一�女性摆脱了无偿家务
劳动的负担，其后果可能是由另一�女性来承担，比如家里的活儿改由婆婆来做。因此，一�女性在家中地�上�的同时，可能意味着另一�女性地�的下�，后者被迫要为整个家庭做出更多牺
牲。

无偿家务劳动依旧由女性承担，女性因而�被系统青睐，男女收入差距依然存在。零工经济推崇的灵活，似乎只有女性在“灵活”。

除了要兼顾事业和家庭，同传统职场一样，通过网络平台做零工的女性依旧要应对可能的性骚扰。

摸大腿、言语骚扰、借酒装疯……经验告诉女司机，�能指望平台来解决性骚扰问题。如果想要平台出面，她们得先上报遇到的状况，平台会要求她们提供一系列支持性证�。折腾了一圈，平台
也�一定能给出靠谱的解决方案，还耽误了跑车赚钱的时间。于是，她们要么�气吞声咽了委屈，要么强硬地顶回去。

事实上，就连滴滴公司的官方司机群，都弥漫着“有毒”的氛围。每个地区的滴滴司机有一个大群，管理员会在群里发布公司的通知安排等。群里绝大部分成员是男性，他们会肆无忌惮地讲黄色
笑话、发女性裸体照片，完全�顾及群里的女性成员。这�行为属于典型的职场性骚扰，可在因打零工而拉起的群里，边界就微妙了起来。

关晓立接触到的女司机们�独拉了一个只有女司机的群，进群要先发语音确认性别。在群里，大家会交流工作经验，分享育儿心得、减肥秘�，兴致来了还会唱会儿歌。哪�姐妹受到了�公平的
待遇，其他人会团结起来为她说话；有哪��亲妈妈实在没空照顾孩子，其他姐妹会帮她带。�便如此，为了�错过滴滴公司的�要通知，她们还是会留在公司的大群里。偶尔一个区域的滴滴司
机会搞大聚会，女司机们一般�参加。用美姐的话说：“一群男的在那儿喝酒，有啥意思？”

自由、灵活、谁都有机会、只要努力就会有收入、越努力赚得越多，零工经济听起来美好得像乌托邦。因而，有人会想当然地认为一个人收入低完全是她个人的责任。谁让她�多接�？谁让她�
增加出车时间？

然而，把责任完全归结于个人忽视了背后结构性的问题。关晓立认为，工作中的性骚扰和性别歧视会�低女司机工作的积极性，�得�顾家会影�她们在系统里的评分，安全因素局限了女司机工
作的时间和地点等，这些都�是个人能决定的。

“我能决定男乘客�骚扰我吗？我能让系统给我派�吗？我能�管孩子、�做家务吗？如果女性能自己决定这些，你�可以说收入低可能是女性自己的选择。”

女骑手，“男耕女织”性别分工下的越轨者

木子（化�）从16岁起便在外打工，在深圳富士康工作。2020年地摊经济火了一阵，她摆地摊�过辣条，边�边在抖音直播。今年她又送起了外�。晚上7点从富士康下班，她就会打开美团接�，�
�着她的二手电动车在商家和小区间奔走，送到晚上�一二点左右�回家休息。

第一天送外�，她4个小时跑了9�，收入46块9毛。高档小区�让电动车进，绿化又做得好，树木茂盛，灯光灰暗。木子看着一排排相似的公寓楼，完全找�到方向。总算送完外�准备回家，她被�
��然启动的轿车撞倒。情绪涌上来，木子坐在地上大哭了一场。虽然交警判对方负主要责任，但200块钱的医�费木子到�没要回来。那天回到家已经快凌晨4点了，她几乎没怎么睡，7点钟便出门�
�富士康上班。

送了11天外�，美团扣了她10天的商业保险费，只有第一天没扣。外�员�属于美团员工，没有社保，美团称为了保障骑手权益，代为缴纳保险，费用从外�员的佣金中扣除。

11天外�，木子总共跑了552块钱。每天给电动车充电要花5块钱，电话费算1块钱，�扣掉一天2块5的保险费，还剩大概470元。11天，每天跑约4个小时，平均算下来，时薪只有10块钱左右。这还没扣�
��200块钱医�费。深圳2022年最低工资标准2360元/月，对应的非全日制职工小时最低工资标准为22.2元/小时。

根�美团、饿了么两大平台的数�，2020年以�，全国范围内的外�女骑手比例一般低于10%。疫情后，受经济大形势的影�，女骑手的人数逐渐增加。�媒体报道，北京等地区的女性外�员比例�
�经超过10%。

外�行业和网约车行业有许多相似之处：男性�主导地�；男性车速更快、对路况更熟悉；送�量更多、用时更短的人，会拥有更高的系统评价从而得到更多�子，系统算法的派�、考核、奖励
都对男性更友好。女性会因安全原因拒绝派�，也会因生理期的到来备受困扰，得�到系统的偏爱。

骑手等级越高，派�越多。在外�的�晚高峰，系统会以运�效率为第一准则，优先对高等级骑手分派订�，以提��送效率。｜《成就�王：女性骑手的劳动过程及劳动策略研究》

普通男性骑手的日接�量在30\~50�，而30�几乎是普通女性骑手日�量的上限。和在其他行业一样，想要赶上男性同行，女性只能更勤奋地工作。“�王骑手”指的是在某个站点当天或当月接��
��第一�的骑手。��理工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的黄岩和庄丽贤统计发现，为了获得同等水平的总�量，女性�王骑手日平均劳动时间为11小时左右，比男性�王骑手多1到2小时。

�便接�量相同，也�代表收入相同。中国社科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孙�对女骑手进行过抽样调查，发现女骑手的订�里，�送费�价10元以上的�20%，�价5\~8元的�22.45%，�价5元�
�下的则达到44.38%；相比之下，男骑手订�的�价10元以上的�30%，�价5\~8元的�33.07%，�价5元以下的仅为24.29%。

木子一天晚上最多接过14�，收入69块9毛，平均一�5块钱。14�看似�少，但一�以上都�是什么好�——8楼、10楼、7楼，全没有电梯。到家楼下后，她累得在路边坐着缓了口气，�鼓起勇气爬
向9楼的家。

系统�派�的时候，要拼手速抢�。几乎只要犹豫一秒钟，好�就没了。木子抢�抢�过别人，只能�别人剩下的�，比如送去医院的订�。抢�、争�王、像游戏一样提�等级等平台设置都是
为了激发外�员的好胜心，让骑手“自发”地多劳多得。

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副教授梁萌曾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：送餐明明属于�务业，�务业向来以女性从业者居多，为什么转移到网络平台上�而成了男性主导的行业？她对比外�平台和家
政平台后发现，两个平台都有理想的劳动者，平台通过�同的劳动报酬机制、运营规则等吸引到想吸引来的人。

外�平台强调竞争，类似�级打怪的骑手晋�机制更符合年轻男性的口味；而在以中年女性为就业主体的家政平台上，所有订�都是系统提�指派的，劳动者之间�需要竞争。后者的机制能保证
相对稳定的工作量和收入、�确定性更低，更契合中年女性的诉求。

另外，家政平台会按家政工的居住地指派订�，工作地点一般离家�远；外�员在路上，系统派什么�，他就得接什么�。想赚得多，外�员需要全天候待命，特别是高峰时段，而就餐的高峰时
段往往又是要接孩子、回家做饭的时段。家政平台的订��区分时段，又可以提�定好第二天接的�子，确定的时间表更方便女性兼顾家庭。

因此梁萌认为，虽然平台经济下呈现出的职业性别隔离和线下传统行业无甚区别，但这�是传统的自然延续，而是平台的有意构建，以便吸纳稳定一致的劳动力群体。

零工平台打破了旧的藩篱，筑起了新的围墙，�变的是“男耕女织”的性别分工。当然会有越轨者的存在，向往更自由、更灵活工作的�只有男性。在为男性量身定制的系统内打拼，女性经常有
一套自我疏解的方法。一�外�女骑手告诉果壳，“碰到点事儿，过后睡一觉，起来就没什么了”；还有一�女骑手甚至觉得�用区别男女骑手，她都这么努力工作了，“比男人还男人”。

从16岁起外出打工到现在已经13年了，木子吃过很多苦，她也�觉得送外�有多辛苦，更�觉得收入低，“自己也没有多大能力，就只能赚那么多钱”。

木子这个月上夜班，晚上八点到早上七点。一天夜班补助8块钱，一个月26天补助208块钱。上夜班时她�送外�，回家倒头就睡，睡到晚上上班时间。�回白班，她可能会继续上班-送外�-睡觉-上
班-送外�，可能会找其他的兼职做做。

从湘西大山里走出来，木子曾为爱结婚生子，因没要彩礼被家里骂“赔钱货”；离了婚，“婆家回�去，娘家也回�去”，她一个人无依无靠，只能靠自己。木子原计划存够了钱就回家乡的县城
给自己买套房子，可现在她�确定了，县城的房价太高了。没了目标，她�拼命赚钱。她清楚地知道�多的钱都�会带来足够的安全感，又觉得只有钱能给自己安全感。所以，她用工作填满生活
。

社会教做人：

从线下延伸到线上的性别歧视

学界普�认为零工经济主要有两�类型：网约车、快递、家政等按需�务经济和众包经济。众包经济是将�杂工作进行拆解，然后分包给技能熟练但价格低廉的劳动力，远程线上工作一般属于这
类，比如外包程序员、远程翻译等。按需�务经济通常有地域性，�使通过网络平台接�，工作也只能线下完成；而众包经济在线运行，允许平台、客户和劳动者在任何地方�作。

�像滴滴、美团等系统会自动判定一�的价格，在Upwork、Fiverr等自由职业者常用的众包平台上，一�工作的薪水需要经过双方同意，买��能成立。在众包平台的构架下，确定歧视者是谁成了更
�杂的问题。

Upwork是全球最大的自由职业平台，拥有1200万注册用户。��（化�）是其中之一，她作为口译员自2021年开始在Upwork上接�。Upwork给��的感觉和淘宝类似，买家（用人方）会到�家（自由职业�
��）的主页（店铺）看其提供的产品（技能）、价格以及曾经�出去的�务、获得的评价。如果店铺一�都没成交过，买家便会有所顾忌。同样，��也可以去到客户的店铺，看之�合作过的自�
��职业者对其的评价，包括客户好�好沟通、薪水发放是否及时等。和任何一个行业一样，赚第一桶金是最难的。为了累计信誉，��一开始接了几�5美元的生意（一小时5美元是Upwork的最低标�
�），她帮在中国台湾教中文的美国人录过600个中文字，还做过越�新手人生导师的模拟客户。

一�自由职业者看中Upwork上的一份工作后，要提出申请（proposal）进行投标，说明自己的经验能力和这份工作相匹�。在全球经济退行的大背景下，自由职业者也�起来，一份工作有时会有几��
��申请。工作的薪水分两�，一�是客户给出固定的薪资，一�是自由职业者自己报价——“你觉得自己值多少钱，就报多少钱”。如果觉得客户给出的固定薪水�合理，你也可以提出想要的数�
��和客户沟通。Upwork会抽取自由职业者每�收入的10%作为佣金。

��的Upwork页面。如今��给自己定的时薪是140美元，她一天工作三四个小时，其余时间自由支�。｜受访者提供

心仪的工作被别人抢走，��会进行�盘，去查看拿到工作的人的主页。有时，对方的能力、经验确实令她心�口�，但有时，对方只是因为要价低而得到了这份工作。在Upwork上可以感受到世界
的参差。��现居澳大利亚，当地最低时薪是18澳元（差�多12美元），她一开始接的几�，薪水连最低时薪都比�上。可同时，一份用中文写邮件或者远程客�的工作，东�亚地区的�人会以3�
��元一小时的价格申请。根�Upwork规定，用人方给出的固定价格最低是5美元/小时，但劳动者个人主动申请的最低报价是3美元/小时。从�，企业为了�低成本，把工厂转移到中国，�转移到劳动
力更便宜的东�亚。现在，有了平台。

相对于滴滴、美团等平台，Upwork似乎更为平等，用人方和劳动者双向选择，没有算法在中间判定劳动者的所得。无论酬劳高低，都是个人选择。然而数�显示（来自6000�在Upwork接�超过100小时�
�用户），Upwork上男性平均小时收入是68.58美元，女性平均小时收入仅为46.3美元，�者比后者高出48%。而根�美国的数�，全职工作模式下男性的小时工作收入仅比女性高出19%。

以色列海法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阿里安娜·巴齐莱（Arianne Barzilay）和开放大学社会学资深讲师阿纳特·本-大�（Anat Ben-David）将零工劳动者的受教育程度、工作年限、平台上雇主的评价等干扰因素�
��剔除后，发现性别和小时收入�显示出相关性。�句话说，�论一个人学历、工�、工龄、工作表现，只要她是女性，零工收入就会受到负面影�。

两�学者认为，如今我们进入了职场歧视3.0时代。职场歧视1.0时代，女性直接被禁止从事某些行业；职场歧视2.0时代，女性会在收入、�职等方面遭受�公平待遇；到了职场歧视3.0时代，突出的
特点是无法辨认出歧视者是谁。自由职业者为自己提供的�务定价，用人方和劳动者平等�商，�会强迫劳动者接受过低的价格。女性若认为没得到足够的尊�，通常可以选择拒绝一份工作。在
这套工作流程下，似乎很难指认出是谁在歧视女性。

对此巴齐莱给出的一�解释是，女性已经在以往的职场中、成长历程中“学习”到了�平等。女性在线下公司全职工作时，收入就比男性同行少，她们成为自由职业者转移到网络平台接�后，会
根�之�的工作收入给自己定价，标准就会低于男性。充满歧视的工作环境影�了女性的自我评估和对工作的期待。用那句烂俗的话说，“社会教你做人”。

用人方也是如此。如果女性提出了和男性同样的价格，用人方可能会认为女性要价过高，因为根�线下的数�，女性员工“�值”这个价格。根�世界经济论坛（World Economic Forum）发布的《全球�
��别差距报告2021》，在职场扮演相似的角色，女性的薪水比男性少37%左右。

而根�国际劳工组织（ILO）的数�，全世界每天164亿小时的无偿工作中，女性负担了约75%（在亚太地区这一比例高达80%），是男性的3�。同工�同酬、无偿劳动时间长，都导致女性承受的经济�
�力相对男性更大，她们更迫切地需要工作，也就更容易接受较低的报价。线下的�平等就这么传导到了线上。巴齐莱认为，�改变线下的性别收入�平等，网络促成的工作模式的改变、工作渠�
�的多元也无法根本改变女性的处境。

无论是为了一�10块钱收入而心跳�已的美姐，还是小时薪水过�元的��，她们的处境都说明网络世界�是乌托邦，我们始终活在现实的阴影下。

成为合格的零件

在富士康里，木子隶属质检部门，每天的工作是把手机摄像头放到仪器上，待仪器检查摄像头是否合格。合格放一边，�合格放另一边。同一个动作一天��几百次。工厂规定的工作量在合理的
范围内，�费劲儿就能完成。木子觉得，在富士康工作，“没什么压力，也�用动脑子，像个机器人一样”，但一天下来“很无聊，日子比较难熬”。送外�自由，但身体累压力也大，根本没精
神想乱七八糟的东西。一�又一�派下来，她只能�停地跑，时刻担心会�会超时。

从16岁到箱包厂打工到现在，28岁的木子做过烟花、做过书，当过保安、收银员，学过美容美发。她觉得做过的最累的工作是另一�零工——快递。当时她的工作是站在传送带旁翻转包裹，让每�
�包裹有快递�子的一面朝上，以方便机器扫描录入。传送带转得快，快递接连�停地来到，那感觉类似晕车，但比晕车要难受许多�。

在1974年出版的《劳动与垄断资本》一书中，美国经济学家哈里·布雷弗曼（Harry Braverman）认为，流水线将劳动过程拆解成一个个简�的、机械的标准化动作，工人逐渐被“去技能化”，成为生产
过程中的一个零件。谁来了都一样、谁都能干，意味着劳动力变得同质化、可替代，从而变得更廉价。

《对�起，我们错过了你》电影截图

时代在变化，科技在进步，资本的诉求�从未改变。在四�多年后的今天，无论是众包经济还是按需经济，零工平台都致力于将生产�务链条中的劳动内容细化、简化、标准化。木子在富士康的
流水线上��一个动作，在美团外�的“虚拟流水线”上，她在��“送”的动作，而美姐在��“开车”，��在��“翻译”。诚然，每项劳动的技术含量�同，但相同的是，劳动过程由机
器掌握，劳动者必须�合机器的节奏，让自己成为�插�用的零件。可用的零件越多，零件的“价格”自然越便宜。

多伦多大学信息学院助理教授陈玉洁对4989�曾开过出租车的滴滴司机进行问�调查后发现，一�以上的司机认为入驻滴滴后压力大增，约五分之二的人认为收入比开出租车时少多了。大量私家�
�涌入市场是收入减少的主要原因。｜Thrown under the bus and outrunning it! The logic of Didi and taxi drivers’labour and activism in the on-demand economy

裹上互联网的外衣，零工经济似乎镶了一层金边，然而�开大学经济学院的刘皓琰和李明指出，没有物质形态的工厂并�意味着没有工厂。当劳工以散点的形式�布全社会范围内，整个企业会以
网络平台为控制中心形成一个没有实体边界的“社会工厂”。

在“社会工厂”之中，个体劳动者工作�稳定，五险一金、加班费、带薪病假、产假、职业培训等福利统统没有。与此同时，劳动者感受到的灵活自由�是源自科技带来的经济模式的变化，或者
资本家的善意，而是因为资本已经��需要为监控劳动者付出时空上的成本。

上下班打�、KPI、OKR，白领身上的“枷锁”，零工劳动者统统没有，可在算法、平台的推动下，美姐还是�会错过早晚高峰，还会尽量满足乘客的��需求以维持自己在系统里的分数。刚开始用
Upwork时，��为了�错过潜在的工作，经常刷Upwork到凌晨。为了与国外的客户保持及时沟通，她也�得�熬夜。倘若回��及时，会影�个人在系统内的参数；如果接到客户消息后一两个小时内
回�，自由职业者主页上会有“highly responsive”（�应迅速）的标签。当初��辞去全职工作的原因之一就是熬夜太多、身体吃�消，可做了自由职业者，自己�而主动熬起夜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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